五行绕指八痕暗噬
沈尘是第四天夜里从矿道口撤回杂役院的。第五日清晨,药田的雾气还没散尽。
沈尘盘坐在灵田边缘的矮石上,掌心朝上,五缕颜色各异的灵气在指间绕行——木青、火赤、土黄、金白、水蓝。五行灵气各走各的经络路线,互不干扰。
这是柳如烟册子上第一页的内容。他在矿道石门被撞击后的当夜就开始练,练到现在,五条路线已经不需要刻意引导。
金属性真元经过丹田时,第八道裂痕照旧吸走一小部分。吸得不多,像檐下滴水,但每次吸完裂痕的颜色都会深一丝。沈尘试过阻止,没用。石碑不理他。
他把灵气收回丹田,睁开眼。石敢当靠在药田边的老槐树下,嘴里叼着半根草茎,眼睛眯着看天。
"你今天没去杂役房点卯。"沈尘说。
"去了。"石敢当把草茎换了个方向,"点完就走了。管事在发脾气,说碧落谷的人昨夜越过了鹰愁涧东侧的界碑,在咱们的地界上扎了三个采掘点。"
沈尘没接话。鹰愁涧他知道——青云宗与碧落谷之间唯一的大型灵石矿脉,两宗划界而治已经四十年。越界采掘,等于宣战。
"外门弟子全数征召。"石敢当吐出草茎,"包括杂役院。"
巳时初刻,外门演武场。
三百多号人挤在青石铺的场子上,按院所排列。杂役院排在最后,旁边是外门弟子的练气院和筑基院。沈尘站在第三排,石敢当在他左手边。前面的筑基院弟子们盔甲法器齐全,杂役院这边连统一的制式袍子都没凑齐——有穿灰布短褐的,有穿补丁道袍的,还有光着脚的。
沈尘腰间挂着一个巴掌大的铜灯。冥照灯。石敢当说这东西能照见冥土之物,挂在身上也能驱散低阶阴煞。沈尘不知道接下来会遇到什么,但矿道那晚油灯熄灭后石门另一面的撞击声,他没忘。
演武台上有三个人。正中是外门首座赵元奎,筑基后期。左边是个穿青色劲装的女修,沈尘没见过。右边是外门执事周海,管杂役院的。
赵元奎开口,声音裹着灵力送到每个人耳朵里:"碧落谷昨夜越界采掘,伤我巡山弟子三人。宗主有令——三日内夺回鹰愁涧东侧所有采掘点。外门弟子全体开拔,晌午出发。"
没人交头接耳。三百多人的场子,安静得只剩风扯旗杆上青云宗旗帜的猎猎声。
赵元奎继续说:"练气院和筑基院编为前队,正面夺回采掘点。杂役院——"他扫了一眼沈尘他们这边,"编为后队,负责运送灵石和救治伤员。"
后排有人松了口气。石敢当的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笑的意思。
"后队也要上前线。"赵元奎补了一句,"别想着偷生。"
鹰愁涧距青云宗八十里。前队御剑先行,后队步行。
沈尘扛着一捆空灵石袋走在山路上。前面是同样扛着袋子的杂役弟子,后面也是。队伍拖了半里地长。石敢当走在他右边,不知从哪弄了两块干饼,递了一块过来。
沈尘接了。饼硬得硌牙。
"那个青衣女修,"沈尘嚼着饼说,"谁?"
"秦霜。"石敢当说,"内门弟子,筑基中期。赵元奎的师妹。宗主把她调来督战。"
沈尘没再问。他见过秦霜一次——在杂役院药田边,她御剑从低空掠过,剑气扫落了田埂上一排晒着的药草。没人敢吭声。
行至鹰愁涧谷口,灵气的浓度陡变。空气中多了一层刺鼻的酸味,像烧过的硫磺混着陈旧的铁锈。
沈尘的丹田震了一下。
不是石碑裂痕在震动——是整个石碑在震动。那个自从入体后就一直沉寂的黑色碑体本身,第一次发出了类似心跳的搏动。
他停下脚步。石敢当回头看他。
"怎么了。"
沈尘没回答。他把手按在丹田位置,透过皮肉和衣物,石碑的搏动越来越清晰。不是危险预警,是共鸣。和当初在苍云镇靠近城中心时一样,但这次更强,强到他能感觉到碑身上的九道裂痕同时在回应同一个方向。
鹰愁涧深处。碧落谷扎下的采掘点正下方。
"有东西。"沈尘说。
石敢当把干饼塞进怀里,手不经意地按在了腰间储物袋上。
前队的喊杀声从涧口方向传来,隔着两座山梁,听起来像远处闷雷。
后队被命令停在谷口外的一处采石场上,等待前队清出安全通道。杂役弟子们三三两两蹲在碎石堆上,有人拿出灵石补充灵力,有人低着头念安神咒。
沈尘找了一块凸出的岩壁靠着,闭上眼睛。
石碑的搏动有方向性。他试着用意念去感知,丹田里的黑色碑体像一枚指南针,每一次搏动都指向鹰愁涧深处偏东的位置——碧落谷最大的那个采掘点下方,约三十丈深。
三十丈。比青云宗的废弃灵脉还深。
他睁开眼,石敢当正盯着他。
"感觉到了什么。"
沈尘压低声音:"石碑碎片。和苍云镇那块一样,埋在地下。"
石敢当没立刻接话。
"碧落谷选这个采掘点,不是冲着灵石来的。"
沈尘想起柳如烟册子末页上的四个字——第一道门。矿道里那道九纹石门是门,苍云镇的碎片是门,碧落谷地下的碎片也是门。
他还想起另一件事——顾长夜当初被碧落谷追了半座苍云山脉,杀的就是碧落谷的人。一个外门执事,一个内门弟子。碧落谷追他追到鹰愁涧,是因为他杀了他们的人,还是因为他是守碑人血裔?守碑人知道九域石碑的秘密——如果碧落谷挖石碑碎片需要守碑人的血,那他们追顾长夜就不是寻仇。
是采集。
他把这个念头摁在舌根底下。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。九域各有石碑碎片与对应之门,石敢当昨晚说的,每个字他都记得。
前队的喊杀声忽然拔高了一个调。紧接着是一声轰鸣,像一整座山体被从内部劈开。碎石从山壁上簌簌滚落,杂役弟子们纷纷跳起来。
采石场入口处的哨兵大喊:"前队溃了!碧落谷有金丹期!"
后队炸了锅。
有人在喊往回跑,有人在喊结阵。周海执事的脸白得不见血色。赵元奎的传音符刚才还在响,现在已经哑了。
"走。"石敢当说。
"往哪走。"
"往前。"石敢当已经开始往涧口方向走,"后队往回跑正好撞上碧落谷的追兵。只有进涧才有活路。"
沈尘跟上去。两人贴着岩壁的阴影往涧内钻。身后杂役弟子的混乱声越来越远,被山谷的回响拉长成一种奇怪的低吟。
鹰愁涧内是一片被炸开的采掘场。地面翻出新鲜的土石,散落着断裂的飞剑和焦黑的布片。两具碧落谷弟子的尸体横在矿洞口,盔甲上刻着碧落谷的飞瀑纹。前队应该是攻进去过,又被金丹期反打了回来。
沈尘蹲下,把手指按在地面上。丹田里的石碑猛震了一下。
正下方。
矿洞口有一道斜向下的矿道,碧落谷的人挖的。矿道壁上嵌着发光的月光石,一路照到深处。
沈尘和石敢当沿矿道往下走,走了约百步,空气中的灵气忽然变得粘稠——不是浓度高了,是灵气本身变得沉重,像被什么东西压缩过。
矿道的尽头是一片被掏空的矿囊,约三丈见方。
矿囊正中心摆着一块黑色石碑碎片,巴掌大,边角残缺,表面有两道裂痕——一道赤红,一道水蓝。
碧落谷的人把它挖出来了。
沈尘的丹田像被塞进了一块烧红的铁。九道裂痕同时亮起,比矿道那晚石门共鸣时更剧烈。他的膝盖一软,单手撑在地上。
石碑碎片上那两道裂痕开始发光——不是反射月光石的光,是自己发光。
然后沈尘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。是直接从丹田里响起的,像有人把嘴唇贴在黑色石碑上,对着他的魂魄说话。
九个字。音节古老,语调低哑。沈尘一个字都不认识,但它们一字一顿地刻进了他的记忆里。
石敢当一把拽起他。"要走。碧落谷的——"
矿囊入口处落下一道黑影。
一个穿着碧落谷墨绿道袍的中年修士站在矿道口。他的修为波动让矿囊里的月光石同时暗了一瞬——金丹后期。
中年修士看着沈尘,看着沈尘丹田位置还没散尽的裂痕光芒,看着地上那块发光的黑色石碑碎片。
他的嘴唇慢慢分开。
沈尘认得那个表情。苍云镇的矿监周浑,矿道外死掉的那个追兵队长——他们脸上都出现过,一模一样。
"第三个。"中年修士说,"你是第三个。"